這世上的孽緣有時候就像老天的惡作劇，向晚和江漁舟四目相對的時候，深刻地意識到這一點。

江漁舟自然也不是一個人，他衣冠楚楚，相貌堂堂，手臂上掛著一個妝容精致的女人，像早上的時候她在報紙上看到的一樣，畫面和諧而耀眼。

向晚淡淡地撇開眼，在心裏跟自己說：這一切和她沒關系。

而且這樣的場景以後說不定經常會遇上，她要漸漸習慣才好。

“我和向晚來吃飯。”周清揚解釋了一句，伸手攬著向晚一起走進電梯。

大廈一共二十六層，上升的過程安靜而緩慢，向晚定定地看著前方，電梯光亮的門板上清晰地映襯著四個人的模樣，男的俊女的俏，可看在向晚的眼睛裏都是諷刺。

這裏她來過，上一次她旅游回來，江漁舟去接她，後來就是帶她來這兒吃的飯。他們的關系也就是從那一次開始才漸漸好了起來。

如今，他帶了別的女人來，她的身旁同樣也站著別的男人。

原來他們都是心寬的人，從來就不認為非你不可，他們都是行動派，尋找下一家的速度都一樣的快。

電梯停住，門拉開。江漁舟朝他們禮節性頷首致意了一下，挽著女伴率先走出去，向晚和周清揚走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。

兩對人一前一後到了餐廳門口，江漁舟對接待的服務員報了自己的名字，就有人過來領他們往前走了。輪到周清揚時，他表示自己沒有事先定位置，服務人員客氣地表示遺憾：“很抱歉先生，今天的位置已經滿了。”

周清揚啊了一聲，他在國外很多年，完全不知道餐廳行情已經發展得這麽好，他正要問向晚的意見，前面傳來一道聲音：

“清揚，不介意的話，一起吧。”

說話的是江漁舟，他並沒有走出多遠，聽到後面的對話後，及時停住了腳步，在沒有征詢女伴意見的情況下開口，導致對方在他話音落下後，側臉看了他一眼。

江漁舟目視前方，他好像沒有覺察到一樣。

周清揚顯然也感到了意外，他沒想到江漁舟會邀請他們一起，不過，他覺得這樣有點打擾到人家，最後，他把目光投向向晚。

“算了吧，打擾別人不太好。”向晚看著他，回答說，她聲音不大，但周圍的環境清幽雅致，足以讓周圍的幾個人聽清楚。

不過，周清揚還是重覆了一遍：“算了，江大哥，我們就不打擾你們了。”

“沒關系。”江漁舟回答說，“反正都是朋友。”

周清揚這時候有點盛情難卻了，他看著向晚，等待她的回答。

“我們還是去鏡河邊的餐廳吧，那裏的食物新鮮又實惠，能吹風又能欣賞夜景，可以大聲說話大口喝酒，我喜歡那兒。”

那裏能吹風又能欣賞夜景，那裏能大聲說話大口喝酒……

她喜歡那兒……

她喜歡……

江漁舟的眼前都是那個夏夜兩人不期而遇的場面，她請他喝酒，她給他吃蝦，她陪他上醫院，她想把他丟在大街上……

原來回憶這種事，真的禁不住提醒，一個字一句話，都能讓人遐想半天。

眼前的兩個人早就離開了，江漁舟站在原地遲遲回不了神。

“漁舟？”

侍者早就等了半天，因為不知道發生什麽不敢貿然開口，何蕓覺得他很奇怪，出聲提醒了一句。

江漁舟這會才回過神來，他的眼神有些迷惘，好半天才看清楚自己身邊站的是誰，他擡了擡手臂，“走吧。”

今晚的江漁舟明顯不在狀態，吃飯的時候頻頻走神，何蕓是聰明人，自然看得出來他的異樣，兩個人交往沒幾天，但何蕓對他已經越來越喜歡。她是個敏銳的人，有些事她並不是沒有覺察，只不過她暫時還不想說，很多事一旦說出來，就沒有挽回的餘地了，這個男人她喜歡，所以想博一搏，算給彼此一個機會。

吃完飯出來的時候，何蕓對江漁舟說：“我來開吧。”

江漁舟明顯一頓，何蕓看出他的驚訝，解釋說：“試試你車子的性能怎麽樣，你要是介意當我沒說好了。”

“當然不會。”江漁舟隨手把車鑰匙遞給她。

他今晚狀態不好，不開車一身輕松，幹脆靠在椅背上，扭著頭看窗戶外面。

時間還挺早，外面熱鬧異常，他們交往這幾天，雖然天天一起吃飯，江漁舟還帶何蕓參加過一次公開活動，但除此之外，他們並沒有像其他情侶一樣逛街看電影，每次都是吃飯結束江漁舟就直接送她回家。

何蕓對此表示理解，畢竟他是個日理萬機的男人，不能像小年輕那樣一味尋求浪漫，但是今晚她的想法忽然產生了改變。

何蕓開車技術很好，很熟練地把車子開到了江漁舟的小區門口，這時候，在副駕座上走神了一路的人終於反應過來，轉過頭，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司機。

何蕓無所謂地笑笑，“幹嘛那樣看著我，快導航啊。”

何蕓這是第一次來他的住處，江漁舟覺得有點不自在，交往這幾天他沒有帶她來過家裏，也沒帶她去過公司，只在聊天的時候說過一次自己住這邊，沒想到她就直接開過來了。

不過來都來了，他自然也不能多說什麽。

在江漁舟的指引下，何蕓把車子開到了他的別墅前。

兩個人進屋，江漁舟問：“喝什麽？”

“不用了，剛剛吃完飯，喝不下了。”何蕓回答說，目光不著痕跡打量著周圍，過了會，她提出，“能不能上樓參觀一下。”

江漁舟點點頭，帶她上樓去，何蕓跟在他身後在樓上轉了一圈，下樓的時候，她說：“你的屋子收拾得真幹凈，你在哪兒請的鐘點工，改天給我介紹一下。”

江漁舟笑著回答：“請不到的，是家裏的老阿姨和我媽打掃。”

“怪不得。”何蕓說。

江漁舟沒說話，兩個人到了樓下，江漁舟雙手插在褲兜裏，似乎有點無所適從，何蕓笑了笑，“你不請我坐？”

江漁舟笑得有點尷尬，“哦，對不起，請坐吧。”

何蕓卻說：“跟你開玩笑的，我今晚還有點事，有個活趕工，我現在得回店裏一趟。”

江漁舟開車送何蕓回店裏，可是到了目的地，何蕓卻不著急下車，她轉過頭看著江漁舟，江漁舟本能地在心裏想她是有話要跟他說吧？

“你閉上眼睛，我有東西要送你。”

江漁舟覺得不可思議，也有點不耐煩，不過他還是順從地閉上了眼睛，然後他聽到一點悉悉索索的聲音，接著唇上一熱……

江漁舟猛地瞪圓了眼睛，好像受到了驚嚇。

何蕓的臉近在咫尺，女人的眼睛裏透著坦然無畏而又狡黠的光。

那一瞬間，江漁舟的腦子裏有電流滋滋作響，然後他發覺他身上某些潛藏的東西正在一點點萌發，他極力壓抑的情緒一點點湧了上來，他想分辨出那到底是什麽，可惜還是一片茫然，他想克制住，依然不得其法。

他心裏無比煩躁，又極其不安，眼前的女人卻還是用一副含情帶笑的眼睛，無限期待地望著他。

江漁舟忽然騰起身體，把對方壓了下去。

何蕓對他早就期待已久，江漁舟壓過去的時候，她順勢往後靠了過去，男人好像一只兇猛又勢在必得的野獸，動作和喘息都帶著生猛的力道。

“漁舟……”

江漁舟的唇在離她半厘米的距離停住，車子裏明明晦暗無比，他卻在眼睛裏看見了一片白光。時光好像倒轉了，一幕幕在他眼前播放。

清白的月亮，柔和地照亮整個夜空，安靜的廊檐下，一張嬌媚動人的臉……

逼仄的車子後座，他們呼吸交錯，女人的身體柔軟而韌性，他欲罷不能……

她氣息甜美，低吟動人，她的聲音更是舉世無雙，“江叔叔……”

從來沒有人會在那樣一個時刻喊出那樣一個稱呼，從來沒有……

江漁舟猛地推開何蕓，剛剛還像只爆發的雄獅，不過須臾之間就變成了戰敗的公雞，跌回座位上，雙手緊緊地握著方向盤，腦袋低垂。

時間在那一刻都靜止了，呼吸也靜止了，周圍聽不到任何聲音，連呼吸聲也聽不見。

何蕓經歷了最初的失望後，漸漸恢覆平靜，她坐正身體，整理一下衣服，開口詢問：“你怎麽了？”

“對不起。”江漁舟說，腦袋依然垂著，保持身體不動。

何蕓沈默，這種時候他說對不起意味著什麽已經不用多說。她是聰明人，這些年和各色各樣的人打交道，有些事情她看一眼就會明白過來，“是因為她嗎？剛剛我們在餐廳遇見的女孩子。”

“對不起……”江漁舟對她的問題一點意外都沒有，他靠回椅背，伸手抹了一把臉，他好像魔怔了一樣，什麽都不會說，只是重覆這三個字。

對不起。

他以為他可以完全放下，他以為沒有什麽人可以牽絆到他。

原來不是。

何蕓沒有多說什麽，她看了一眼歪歪地靠在椅背上的男人，只見他表情淡漠，目光渙散，很顯然他的心思已經不在這裏了。這種情況下不適合談論任何事情，所以何蕓沒有多問，下了車。

不過在下車前，她對他說了句：“我想你需要回去好好想一想，然後給我一個交代。”

她的口氣是凝重的，但江漁舟根本領會不到，他的腦子裏反反覆覆只有一個問題：那個女人此刻在幹什麽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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